第198章 暗流

铁坊开工第三天，麻烦来了。

那天一早，秦明刚到铁坊，就看见院子里站着一群人。领头的不是那个黑脸汉子，而是一个白净的中年人，穿着官袍，腰里挂着印。他身后跟着几个匠人，其中一个秦明认得，是少府派来的老匠人，姓姜，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手艺好，脾气也大。

白净中年人看见秦明，拱了拱手。“在下李由，少府丞。奉陛下之命，来视察铁坊。”

秦明还礼。“李丞请。”

李由在铁坊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炉子，看了看工具，看了看那些正在干活的匠人。他走到阿青面前，停下。

“你就是阿青？”

阿青点点头。“是。”

李由看了看他手里那把铜锤。“听说你会打楚国的刀？”

阿青没说话。他把那把刀拿起来，递给李由。李由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刃口磨得发亮，水波纹清清楚楚。

“好刀。”他把刀还给阿青，“比秦国的好。”

阿青接过去，没说话。

李由转身看着秦明。“秦匠作，陛下对你这铁坊很看重。但你一个外人，管着三十个秦国匠人，有人不服。”

秦明看着他。“谁不服？”

李由没回答。他走到那个老匠人姜师傅面前。“姜师傅，你说。”

姜师傅抬起头，看着秦明。“我打了西十年铁。从孝公时候就开始打。你一个齐国的毛头小子，凭什么管我？”

秦明没说话。他走到炉边，拿起一块铁料，放进炉里，拉风箱。火旺起来，铁料烧红了。他夹出来，放在砧上，拿起锤子。第一锤，很轻。第二锤，第三锤，不紧不慢。铁料在他手里慢慢变形，变成一把锄头的雏形。姜师傅看着，没说话。

打了半个时辰，锄头打好了。秦明把它放进水里淬火，嗤的一声，白汽冒起来。他拿出来，放在砧上。

“姜师傅，您看看。”

姜师傅走过去，拿起那把锄头，翻来覆去看了看。刃口磨得发亮，泛着青光，锄刃的角度刚刚好。他用指节敲了敲，声音清脆，像敲钟。他沉默了很久。

“好。”他把锄头放下，看着秦明，“我服。但我不服你，我服这把锄头。”

秦明点点头。“够了。”

李由走了。姜师傅也走了。那些匠人看着秦明，眼神变了。不是服，是敬。

那天晚上，秦月煮了一锅粥，送到铁坊。姜师傅蹲在院子里，端着碗，慢慢喝。秦明蹲在他旁边。

“姜师傅，您打了西十年铁，见过最好的铁料是什么？”

姜师傅想了想。“楚国的铜铁合炼。可惜配方不外传。”

秦明从怀里掏出一块陶片，递给他。“这是楚国的配方。铜七铁三，火候要足，淬三次。”

姜师傅接过去，看了很久。“这是风胡子的配方。你是他什么人？”

秦明摇摇头。“不是什么人。他教过我。”

姜师傅把陶片收进怀里。“我打了西十年铁，没见过这么好的配方。你是好人。”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以后，我听你的。”

那天夜里，秦明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有人不服，他打了一把锄头。有人服了，他给了一个配方。他不知道这样对不对，但他知道，在秦国，光有手艺不够，还得有人。没人，就站不住。

秦月在旁边说梦话。“姜师傅……锄头……服了……”她翻了个身，继续睡。秦明听着她的呼吸声，慢慢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姜师傅来了。他带着那几个匠人，蹲在铁坊门口，等着秦明。

“秦匠作，今天打什么？”

秦明想了想。“打犁头。秦国的犁头太重，牛拉着费劲。改轻点，入土深点。”

姜师傅点点头。“行。”

那天上午，铁坊里叮叮当当，锤声一片。秦明打样，阿青带着匠人们照着打。姜师傅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几句。他打了西十年铁，什么都会，什么都懂。但他不抢活，只是看。

中午的时候，嬴安来了。他骑着那匹白马，马背上搭着一个小包袱。他把马拴在院门口那棵槐树下，走进铁坊。

“秦大哥，我爹让我送来的。”

他把包袱递给秦明。秦明打开，里面是一块竹简。上面刻着几个字——“秦王要来视察。准备。”

秦明把竹简收好。嬴安蹲在他旁边。

“秦大哥，你怕不怕？”

秦明摇摇头。“不怕。”

嬴安低下头。“我爹说，秦王脾气不好。他要是发火，你忍着点。”

秦明没说话。他想起那个年轻的王，想起他说的话——朕要你在秦国开铁坊，教秦国的匠人打你那种农具。要多少人有多少人，要多少钱有多少钱。他来视察，不是来看铁坊的，是来看人的。看他们有没有用，看他们听不听话，看他们值不值得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