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秦王视察

那天咸阳起了风。不是春日那种暖洋洋的风，是从西北刮来的、裹着沙子的硬风，打在脸上生疼。秦明站在铁坊门口，眯着眼看着官道。阿青站在他左边，握着铜锤。吕梁站在他右边，把那把磨了三天的刀别在腰间。姜师傅蹲在墙根下，抽着旱烟，烟雾被风撕成一条一条的。

等了半个时辰。官道上出现一队黑甲骑兵，打着黑色旗帜，旗上绣着白色的字，风太大，看不清。骑兵后面是一辆黑色马车，车很大，西面蒙着黑布，看不见里面。马车后面又跟着一队骑兵。马蹄声得得，车轮声隆隆，到了铁坊门口，停了。

一个内侍从车上跳下来，尖着嗓子喊：“陛下驾到——”

那些匠人呼啦啦跪了一地。阿青没跪，吕梁没跪，秦明也没跪。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辆黑色马车。车帘掀开，秦王政从里面走出来。今天没戴冕旒，头发束在头顶，插着一根玉簪，穿着一件黑色深衣，腰系玉带。脸还是那么白净，眉毛还是那么浓，眼睛还是那么亮。

秦明跪下，阿青跪下，吕梁跪下。秦王走到他们面前，停下。“起来。”

他们站起来。秦王走进铁坊，看了看那些炉子，那些工具，那些匠人。他走到砧前，拿起一把刀——就是阿青打的那把，刃口磨得发亮，水波纹清清楚楚。他翻来覆去看了看，用手指试了试刃口。

“好刀。”他把刀放下，看着阿青，“你打的？”

阿青点点头。“是。”

秦王又拿起另一把，是吕梁打的。“这把呢？”

吕梁点点头。“我打的。”

秦王把两把刀并排放在砧上，看了看，又拿起阿青那把。“这把好。”他放下刀，看着秦明，“你教的？”

秦明点点头。“是。”

秦王在铁坊里转了一圈，看了每样东西。看完，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槐树下。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匠人，看着那些难民，看着秦月抱着小白蹲在墙角。

“秦明，你这些匠人，都是从哪儿来的？”

“齐国的，魏国的，赵国的，楚国的。”

秦王点点头。“都是逃难来的？”

“是。”

“你也是？”

“是。”

秦王沉默了一会儿。“秦国以前也穷，也弱，也被人家欺负。商君变法，耕战立国。种地的给地，打仗的给爵。一百多年了，秦国才有了今天。”

他看着秦明。“你们来了，能种地，能打铁，能教徒弟。秦国需要你们。但秦国不需要不听话的人。听话，留下。不听话，走。”

秦明看着他。“陛下，什么叫听话？”

秦王笑了。这次的笑，有点温度。“听秦国的话。听朕的话。”

秦明没说话。他想起嬴商说的话——你们来了，就回不去了。他想起那个年轻的王，想起他说的话——听话，留下。不听话，走。他不知道什么叫听话，但他知道，在秦国，不听话的人，连走的机会都没有。

秦王走到秦月面前。秦月抱着小白，蹲在墙角，仰着头看他。秦王蹲下来，看着那只胖兔子。

“这是你的？”

秦月点点头。“嗯。叫小白。”

秦王伸出手，摸了摸小白的背。小白哼了一声。秦王笑了。“它不怕我。”

秦月摇摇头。“它谁都不怕。胖得跑不动了，想怕也怕不了。”

秦王站起来，看着秦明。“你这妹妹，有意思。”

他转身走了。黑甲骑兵护着那辆黑色马车，沿着官道往咸阳城去了。风还是那么大，沙还是那么硬，但秦明觉得，天好像亮了一点。

那天晚上，秦月把那锅黍米枣粥热了又热。嬴商喝了两碗，说好。秦明喝了一碗，把碗放下。

“嬴先生，秦王为什么来？”

嬴商沉默了一会儿。“来看看你们值不值得留。”

“值得吗？”

嬴商点点头。“值得。他摸了小白的背。”

秦明没说话。他想起秦王蹲在秦月面前的样子，想起他摸小白的背的样子，想起他说“它不怕我”的样子。那个年轻的王，不只是狠，不只是聪明。他还会摸兔子。

那天夜里，秦明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秦王来了，看了铁坊，看了刀，看了小白。他说，听话，留下。不听话，走。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听话，但他知道，他得留下。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人——阿青、吕梁、秦月、王瘸子、田攸、陈良，还有那些匠人，那些难民。他们跟着他，从齐国走到秦国，走了那么远的路。他不能让他们走。

秦月在旁边说梦话。“小白……秦王摸你了……”她笑了。秦明听着她的笑声，也笑了。他翻了个身，慢慢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