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雪夜抉择

雪是在后半夜停的。

秦明没有睡。他坐在洞口，枯藤帘子半卷着，露出巴掌大的夜空。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清冷的光落在雪地上，把山野照得像一池凝固的水银。

身后，西个人挤在山洞里。秦月睡在最里面，裹着两件麻衣，呼吸轻而匀。阿青靠着洞壁，手里还攥着那把打铁的小锤子，眉头紧皱，像在做噩梦。王瘸子躺在干草铺上，盖着秦明那件旧皮袄，胸口起伏缓慢，但己经平稳了。

一锅姜汤，两块干肉，一床破皮袄。

秦明用这些东西，把王瘸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洞里只剩下三天的粮，两天的柴。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多一份消耗。王瘸子虽然活过来了，但至少要养三天才能下地。这三天，他不会产生任何价值，只会吃掉他们三个人活命的口粮。

秦明闭上眼睛。

这是他从穿越以来，第一次面临真正的选择。

之前的所有困境，都是天灾——饥饿、寒冷、疾病、兵役。他没有选择，只能硬扛，只能死撑。

但这一次是人祸。是他主动把王瘸子背回山洞，是他主动用掉了最后那点姜汤和干肉，是他主动把皮袄盖在别人身上，让秦月多挨了一夜冻。

他选择了救这个人。

然后，他必须为这个选择承担后果。

三天后，粮没了，柴没了，雪还没化透，山路不通。西个人困在山洞里，等死。

或者，现在把王瘸子送出去。趁着他还昏迷，趁着雪还没化，把他放回山脚，就当从没见过他。

秦明睁开眼，看着月光下的雪地。

他想起了蒙骞说过的话：“这世道，能活着就不错了，别想太多。”

他想起了老陈在军营里对他说：“小子，你是好人。”

好人在这个时代，能活多久？

他不知道。

月亮慢慢移动，光影一寸一寸爬进洞里，照在王瘸子脸上。

那张脸在睡梦中依然紧皱着。左耳的黑洞结了血痂，边缘发黑，像一朵枯萎的花。眼窝深陷，颧骨凸出，皮肤蜡黄，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失血过多后的颜色。他看起来不像三十出头的人，像五十岁。

秦明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王瘸子的情景。

那是秋收的时候，他刚穿越没几天。王瘸子拄着拐，在田边艰难地翻土，脸上那道疤在阳光下泛着暗红。有人问他：“你一个瘸子，翻什么地？”他说：“活着就得干活，干活才能活着。”

那时候秦明觉得这话很对。

现在，王瘸子连拐杖都丢了，倒在雪地里，像一条被丢弃的野狗。

但他还在爬。

手指抠进雪里，一寸一寸往前蹭。

想活。

秦明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看向洞顶。

茅草己经发黑，有几处被雪水浸湿了，在月光下泛着水光。春天还远，这个冬天还很长。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月亮从云缝这一头挪到那一头，星光暗了又亮。

身后传来窸窣声。

秦明回头，看见阿青坐起来了，揉着眼睛，小声问：“秦大哥，你一夜没睡？”

“睡不着。”秦明说。

阿青没再问。他披上麻衣，挪到秦明身边，靠着洞壁坐下。两人沉默地看着外面的雪地。

过了很久，阿青开口：“秦大哥，我们……会饿死吗？”

秦明没回答。

“我不怕饿死，”阿青继续说，声音很轻，“就是觉得……还没活够。”

他今年十五岁，父母都饿死了，一个人在邯郸城流浪了大半年，捡过垃圾，讨过饭，差点被人贩子拐走。孙铁匠收留他，教他打铁，给了他一口饭吃。然后孙铁匠被抓了，他又成了孤儿。

他没活够。

秦明侧过头，看着这个瘦弱的少年。

“不会饿死。”他说，“我保证。”

阿青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秦大哥，你说话算话。”

“算话。”

就在这时，干草铺上传来一声呻吟。

王瘸子醒了。

他睁开眼睛，浑浊的瞳孔慢慢聚焦，看见头顶黑乎乎的洞壁，看见旁边跳动的火苗，看见秦明和阿青正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秦……秦家小子……”

“别说话。”秦明把半碗凉白开端过来，“先喝水。”

王瘸子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完，他喘着粗气，眼睛盯着秦明。

“是你……救了我？”

秦明没说话。

王瘸子慢慢转头，看了看山洞，看了看睡在角落的秦月，看了看阿青。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娘……没了。”

秦明点头：“你说过。”

王瘸子闭上眼睛。过了很久，他说：“我把她埋在屋后，和她爹挨着。”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然后我想，我该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