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山洞夜话

王瘸子是第三天傍晚回来的。

秦明站在洞口，远远看见那个佝偻的身影从山脚一点一点往上挪。他走得很慢，背上背着个鼓鼓囊囊的破包袱，手里拄着阿青削的那根木棍，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

但他走得稳。不像三天前那个倒在雪地里、手指抠进泥里一寸一寸往前蹭的人。

“秦家小子！”王瘸子还没到洞口，就扯着嗓子喊，“来接一把！”

秦明快步迎上去。阿青跟在后面。两人一左一右架住王瘸子，把他扶进山洞。包袱卸下来，沉甸甸的，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带了啥？”阿青好奇地凑过去。

王瘸子没答，只是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干草铺上。秦月递过来半碗温水，他接过去，一口气喝干，这才开口：

“粮食，半斗黍米。”他一样一样往外掏，“麻绳三捆，我娘生前搓的。陶罐两个，有一个裂了口子，但不漏水。菜刀一把，钝了，磨磨还能用。”

秦月眼睛亮晶晶的，一样一样接过去，像接宝贝。

“还有这个。”王瘸子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盐。”

秦明打开，里面是半斤左右的粗盐，颗粒发灰，夹杂着泥沙，品相比黑市盐还差一些。

“我家最后的存货。”王瘸子说，“我娘省了三年。”

洞里安静下来。

秦明把盐袋重新系好，放在墙角最干燥的位置。他没说谢谢。这种时候，谢谢太轻了。

王瘸子又掏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块拳头大的青铜料，锈迹斑斑，但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哪儿来的？”阿青眼睛瞪圆了。

“当年从长平战场上捡的。”王瘸子说，“藏了三年，本来想打成箭头换钱，没打成。”他把青铜料扔给阿青，“给你了，打把像样的锤子。”

阿青接住，手都在抖。

这是他离开孙铁匠铺后，得到的第一块像样的铁料——不，是铜料。他握紧那块沉甸甸的青铜，喉结滚动，说不出话。

“王叔，”秦明开口，“你知道这块铜料值多少吗？”

王瘸子摆摆手：“值多少也是死物。我留着，它就是个疙瘩。阿青留着，能打成锤子，能打铁，能换粮。”他看着阿青，“你会打铁，对吧？”

阿青用力点头，眼圈红了。

“那就行。”王瘸子往后一靠，长出一口气，“总算把家搬完了。”

他说“家”。

秦明没接话，只是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

西个人围着火堆坐下。

秦月煮了粥，比平时稠一些——王瘸子带来了粮食，不用那么省了。粥里还加了点干野菜和盐，香味飘满山洞。

王瘸子端着碗，慢慢喝着。他己经很久没吃过这么热乎的饭了。军营里是冷硬的干饼，村里是清水煮野菜，他自己一个人时，常常一天只吃一顿。

“王叔，”秦月小声问，“你家……空了吗？”

王瘸子顿了一下，把碗放下。

“空了。”

他说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把屋门锁了，钥匙埋在槐树下。”他看着跳动的火焰，“等我死了，谁挖到就是谁的。”

秦月低下头，没再问。

秦明把话题岔开：“王叔，你那天说，在军营里听到风声——秦军要东进？”

王瘸子点头，脸色凝重起来。

“蒙骞手下的军官议论，说秦军在河东集结，开春就打。这次不是围城，是要灭国。”他看着秦明，“邯郸守不住。”

阿青握紧那块青铜料：“那我们怎么办？”

秦明没说话。

王瘸子也没说话。他只是看着火堆，沉默了很久。

“我娘在世时，”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常说，等天下太平了，去齐国投奔她表姐。齐国离秦国远，不打仗。”

他抬起头，看着秦明。

“秦家小子，你们要走，对不对？”

秦明点头。

“我想好了，”王瘸子说，“我跟你们走。”

他顿了顿。

“我不是要你们照顾我。我这腿虽然瘸了，但不是完全废了。我能走路，能背东西，能认路。齐国的路我没走过，但我知道怎么问，怎么找。”他看着秦明，“路上遇到土匪，我还能挡一挡。反正我这条命是你救的，早死晚死都一样。”

秦月急道：“王叔，别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实话。”王瘸子打断她，“这世道，一个人活不了。你们带着我，我不会拖累你们。”

他看向秦明，眼神里有种决绝。

“秦家小子，你说话算话，说跟我公平交易，就真的是公平交易。这样的人，我活了三十年没见过几个。”他说，“你让我跟着，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你让我走，我今晚就下山，不给你添麻烦。”

山洞里安静下来。

火堆噼啪作响，映着西张年轻和不再年轻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