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伤口之夜

那五个魏国兵走了之后，屋里突然变得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雪落的声音。

秦明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消失在风雪里的背影，很久没动。风灌进来，冷得刺骨，但他没有关门。

“秦大哥。”阿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明转身。

阿青靠在墙上，脸色白得像纸。他的伤口又包扎过了，但血还在慢慢往外渗，把新换的麻布染成一小片暗红。

“让我看看。”秦明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解开布条。

伤口比刚才更糟了。

那三个土匪下手很重。阿青被按在地上的时候，肩膀撞在石头上，原本快愈合的伤口彻底崩开了。缝合的线断了一半，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肉，血混着组织液往外淌。

秦明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针了。没有线了。草药也用完了。

只剩下那最后一点酒。

他抬起头，看着阿青。

阿青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疼痛，但没有后悔。

“秦大哥，”阿青说，“我没事。”

秦明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那最后一点酒，打开塞子。

酒味很冲，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会疼。”他说。

阿青点点头。

他把那只没受伤的手握成拳头，咬住自己的手背。

秦明把酒倒在伤口上。

阿青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汗珠像开了闸一样往下淌。

但他没有叫出来。

他咬着那只手，咬得那么用力，血从牙缝里渗出来。

秦明的手很稳。他用酒冲洗着伤口，冲掉血污，冲掉可能感染的脏东西。阿青在他手下不停地发抖，但始终没有动。

秦月站在旁边，捂着自己的嘴，眼泪不停地流。但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看着，看着阿青咬牙硬撑的样子，看着秦明专注的侧脸。

王瘸子坐在墙角，看着这一切。他的腿疼得厉害，但他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终于，酒用完了。

伤口被冲洗干净，露出原本的样子。秦明用干净的麻布重新包扎好，打了个结。

他松开手。

阿青的手从嘴边滑落，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脸色白得像死人，全身都被汗湿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但他还活着。

他活着。

秦明坐在他旁边，靠着墙，闭上眼睛。

很久，没人说话。

只有火苗的噼啪声，和阿青粗重的喘息声。

豆子从秦月怀里跳下来，慢慢走到阿青身边。它用鼻子嗅了嗅他的手，然后蜷在他旁边，把小小的身体贴着他的腰。

阿青低头看着它。

那只小兔子，毛茸茸的一团，正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他。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耳朵。

“豆子，”他的声音很轻，很虚弱，“谢谢你。”

豆子当然听不懂。它只是往他手心里又蹭了蹭。

秦月走过来，在阿青另一边坐下。她把那床破皮子盖在他身上，盖得严严实实。

“阿青哥，”她说，“你睡一会儿。”

阿青摇摇头。

“守夜……”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万一他们回来……”

“我守。”王瘸子开口了。

他撑着木棍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严实。然后他靠在门上，面对着屋里。

“你们睡。”他说，“我守着。”

秦明睁开眼，看着他。

“王叔，你的腿……”

“死不了。”王瘸子打断他，“睡吧。”

秦明看着他。

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在火光里显得格外苍老。但那眼睛里，有一种很稳的东西。

他点点头。

“好。”

他闭上眼睛。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声，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秦月靠在阿青身上，很快就睡着了。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眉头舒展了。

阿青也睡着了。他侧着身子，蜷缩着，手还搭在豆子身上。

秦明没有睡。

他只是闭着眼睛，听着那些声音。

风声。

火声。

呼吸声。

还有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慢，很稳。

他想起今天的事。

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刀举起来的时候，他甚至己经看见了死亡的样子。不是恐惧，不是空白，是一种奇怪的平静——原来死，就是这样。

但那五个魏国兵回来了。

他们本可以不回来的。他们和这件事毫无关系。他们走了，走了就是走了，没人会责怪他们。

但他们回来了。

那个为首的魏国兵说，他有个弟弟，和秦月差不多大，逃难的时候死了。

所以他回来。

救他们。

秦明睁开眼，看着门口。

王瘸子靠在门上，面对着屋里。他的眼睛半闭着，但秦明知道他没有睡。那只耳朵一首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