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齐境曙光

正月二十九，清晨。

秦明是被一种奇怪的感觉弄醒的。不是冷，不是饿，是某种说不清的、像羽毛拂过脸颊的轻痒。他睁开眼，看见秦月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正在他脸上轻轻地扫。

“月儿？”他坐起来。

秦月把狗尾巴草藏到身后，抿着嘴笑。

“兄长，天亮了。”

秦明抬头看天。确实亮了，但不是平时那种灰蒙蒙的亮。东边的天空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云层被染成橘红色，像有人在上面抹了一笔颜料。

“今天太阳好。”王瘸子靠在墙上，眯着眼看着那金色的天空，“是个好兆头。”

阿青也醒了。他的伤好多了，虽然还不能用力，但走路己经没问题。他坐在火边，用麻布擦着那把铜锤，擦得很亮。

那五个魏国兵己经走了。昨天傍晚，他们决定往南走，说是那边有个亲戚。走之前，那个为首的魏国兵把剩下的草药全留给了他们，还给了秦月一小块干肉。

“留着路上吃。”他说。

秦月抱着那块干肉，像抱着什么宝贝。

他们收拾好东西，继续往东走。

走了半个时辰，王瘸子突然停下脚步。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前方。

秦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前面是一道山梁。不高，但很长，像一道墙横在他们面前。山梁上长满了松树，墨绿色的，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王叔？”秦明走过去。

王瘸子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道山梁，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翻过去，就是齐国。”

秦明愣住了。

“什么？”

王瘸子指着那道山梁。

“齐赵边境。就在那。”

秦明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山梁。

不高。真的不高。比他们翻过的那些山矮多了。

但那是边境。

是赵国和齐国的边境。

是生和死的边境。

“秦大哥，”阿青走过来，声音有点抖，“我们……我们到了？”

秦明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道山梁。

秦月抱着豆子，站在他旁边。豆子的耳朵竖得首首的，也在看着那道山梁。

“兄长，”秦月小声说，“那就是齐国吗？”

秦明点点头。

“翻过去，就是。”

他们开始爬山。

山不高，但很陡。没有路，只能在松树之间穿行。松针很厚，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棉被上。空气里有松脂的香味，还有一股陌生的、清冽的气息。

王瘸子走在最前面。他的腿还是疼，但走得比任何时候都快。那条木棍在石头上点得咚咚响，像是在敲鼓。

秦月走在中间。豆子从她怀里探出脑袋，耳朵转来转去，嗅着那陌生的空气。

阿青走在后面。他的肩膀还疼，但他没说话，只是跟着走。

秦明走在最后。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

身后，是连绵的山，灰蒙蒙的，看不到头。

那是他们走过的路。

那是他们死里逃生的路。

那是他们再也回不去的路。

他转回头，继续往上爬。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秦月突然停下来。

“兄长，你看。”

秦明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山梁上，有一块巨大的石头。石头是青灰色的，形状像一头蹲着的野兽。石头上刻着字。

他走过去，拨开石头上的枯藤。

两个字。

赵国。

秦明的手摸着那两个字的笔画。刻得很深，一笔一划，像刀刻在骨头上。

这是边境。

这是赵国的最后一个标记。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

“走吧。”

他们继续往上爬。

越往上，松树越稀。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突然，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山梁上。

风很大，吹得秦月的头发乱飞。豆子缩在她怀里，把脑袋埋起来。

但秦明没有低头。

他看着前面。

前面是——

平原。

一望无际的平原。

不是赵国那种山峦起伏的地形，是真正的一马平川。土地是黑褐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远处有河流，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着伸向天边。更远处，有村庄的轮廓，小小的，像撒在绿毯上的芝麻。

天很高，很蓝。云很白，很低，一朵一朵的，像有人在天上放羊。

风从平原上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青草的气息，带着一种秦明从来没有闻过的、陌生的气息。

那是齐国的气息。

秦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听见秦月在他旁边轻轻地抽泣。

他看见阿青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在抖。

他看见王瘸子站在那里，面对那片平原，站得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