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踏足齐土

二月初一，辰时三刻。

秦明站在那道山梁的最高处，看着眼前那片一望无际的平原。

风很大，吹得他的麻衣猎猎作响。但他没有动。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王瘸子拄着木棍，一步一步走上来，在他旁边站定。

“这就是齐国？”王瘸子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秦明点点头。

“是。”

王瘸子没再说话。他只是看着那片平原，看着那些在阳光下泛着油光的黑土地，看着那条蜿蜒的河流，看着远处那些小小的村庄。

他的眼睛里有光。

那是秦明从未见过的光。

秦月也爬上来了。她抱着豆子，气喘吁吁的，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兄长，这就是齐国？”

“对。”

秦月站在那里，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阿青最后一个爬上来。他的伤还疼，额头上全是汗，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到秦明身边。

他看着那片平原。

看了很久。

然后他突然蹲下来，把手伸进脚下的泥土里。

那土是松软的，黑褐色的，带着清晨的露水。他抓起一把，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秦大哥，”他的声音有点抖，“这土……是软的。”

秦明没说话。

阿青把那把土握得很紧，紧得指节都发白了。

“我娘说过，”他说，“好地方的土是软的。种什么长什么。”

他看着那把土。

“这就是好地方的土。”

秦明走过去，把手放在他肩上。

“阿青，”他说，“我们到了。”

阿青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哭。他只是用力点头。

王瘸子慢慢跪下来。

他跪在那片松软的泥土上，把木棍放在一边，双手撑着地，额头贴着地面。

他就那样跪着，一动不动。

很久。

秦月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王叔，”她小声说，“你咋了？”

王瘸子没抬头。

但他的肩膀在抖。

秦月伸出手，轻轻放在他背上。

“王叔，你是不是想你娘了？”

王瘸子抖得更厉害了。

秦月没再说话。她就那么蹲着，手放在他背上，陪着他。

过了很久。

王瘸子慢慢抬起头。

他的脸上全是泪。

“我娘，”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这辈子最远只到过邯郸城。”

他看着那片平原。

“她说过，想看看平原是什么样子。”

他顿了顿。

“我现在替她看到了。”

秦明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王叔，”他说，“你娘在天上，看着你呢。”

王瘸子看着他。

“你信这个？”

秦明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想信。”

王瘸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我也想信。”

他慢慢站起来。

秦月扶着他。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平原。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走吧。”

他们开始下山。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多了。松软的泥土，平缓的坡度，还有一条隐约可见的小路。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晒得人后背发痒。

走了半个时辰，他们到了山脚。

秦明回头看了一眼。

那道山梁，己经远远地落在后面了。那上面，还有那块刻着“赵国”二字的石头。那是赵国的最后一个标记。

他摸了摸怀里的东西。

父亲的腰牌。鲁老六的匕首。蒙骞的木牌。赵家的信物。那卷路引。那份通行文书。

还有那枚刻着“安”字的玉佩。

他拿出那枚玉佩。

在阳光下，那枚青色的玉佩泛着温润的光。那个“安”字，被他的手指过无数次，边缘己经光滑了。

他蹲下来，用手在地上挖了一个小坑。

然后把那枚玉佩放进去。

用土盖上。

他站起来，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包。

“爹，”他在心里说，“我们到了。”

风从平原上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青草的气息，带着一种陌生的、但让人安心的气息。

他把那块土踩实了。

然后转身。

“走吧。”

他们沿着那条土路，往平原深处走。

走了很久。

秦月突然开口。

“兄长，”她指着前面，“你看。”

前面是一块石头。

不是普通的石头，是一块界碑。青石凿成的，半人高，上面刻着字。

秦明走过去，拨开石头上的枯藤。

两个字。

齐国。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字。

这是齐国的界碑。

这是齐国的土地。

这是齐国的天空。

他伸出手，摸在那两个字上。

石头很凉，很粗糙，但很真实。

他摸了一遍。

又摸了一遍。

秦月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兄长，这就是齐国？”

“对。”

秦月伸出手，也摸在那两个字上。

她的手很小，只摸到那个“齐”字的半边。

但她摸得很认真。

“齐。”她说，“我认得这个字。”

阿青也走过来，伸出手，摸在那两个字上。

王瘸子也走过来，伸出手，摸在那两个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