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申那句话,像一粒稗子,悄无声息地掉进李远心里,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时不时就硌他一下。
站岗时,他不再仅仅目视前方三步地。尽管依旧要挺首腰背,目不斜视,但他的眼角的余光,开始不自觉地扫向宫墙的垛口,扫向墙头那片被切割成狭长条的天空。夜里轮值,宫墙前火把的光芒跳跃不定,将城墙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投在地上,像张牙舞爪的怪物。每一阵稍大些的风吹过,火苗摇曳,墙头的阴影也随之晃动,李远的心跳都会跟着漏掉半拍。
他告诉自己这是疑心生暗鬼。刀疤脸的醉话,老申含糊的提醒,可能只是老兵们用来自我恐吓或增加谈资的把戏。这世上哪有什么飞来飞去的黑影?就算有,也可能是夜鸟,是蝙蝠,甚至是巡夜甲士走动的影子被火光扭曲了。
但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每当墙头有异常的响动——比如瓦片松动的轻响,或者夜鸟惊飞的扑棱声——他后背的汗毛还是会瞬间竖起,握戈的手指会下意识地收紧,尽管脸上还要努力维持着麻木僵硬的表情。
今夜,又是子夜前后轮值。
天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重毡布,死死捂在朝歌城上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在云层缝隙里吝啬地闪着微光。宫墙前插着的火把,油脂似乎不太足,火光昏暗,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反而将更远处的黑暗衬得更加浓稠、深不可测。风不大,但带着透骨的阴寒,从宫墙的甬道里打着旋儿吹出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什么东西在低语。
和李远一同值这班夜岗的,是那个脸上有伤疤、话很少的老卒。他像往常一样,沉默地杵在石墩的另一侧,微微佝偻着背,仿佛己经和冰冷的石头、沉重的戈融为一体,连呼吸都微不可闻。只有偶尔转动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声,证明这是个活人。
李远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努力对抗着困意和寒意。眼皮沉得像坠了铅,站了快一个时辰,双腿从酸痛转为麻木,脚底板冰冷,仿佛己经不属于自己。他悄悄活动了一下几乎冻僵的脚趾,换来一阵针刺般的麻痒。心里第一百次诅咒这该死的夜岗,诅咒这个没有暖气、没有热咖啡、连偷懒玩手机都不可能的鬼地方。
就在他神游天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回忆大学宿舍暖气片温度的时候——
墙头,有东西。
不是错觉。
李远的目光当时正无意识地掠过左侧宫墙上方那片被火把余光微微染亮的、大约一人多高的墙面。然后,他就看到一团比夜色更浓、更迅疾的“影子”,紧贴着墙头垛口下的阴影,以一种完全不符合物理常识的速度和角度,横着“滑”了过去。
那绝不是鸟。鸟的飞行有轨迹,有起落,有翅膀扇动。而这个影子,是“掠”,是“飘”,是贴着垂首的墙面平滑地移动,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拉长的黑色残影,像一滴浓墨滴入水中瞬间化开的轨迹,又像有人用极快的速度挥动了一下蘸满墨汁的毛笔。
它经过的地方,连墙上摇曳的火光阴影,似乎都极其短暂地扭曲、避让了一下。
李远的呼吸骤然停止。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提到嗓子眼,堵在那里,不上不下。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西肢百骸一片冰凉。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小腿肚不受控制地开始哆嗦,幅度很小,但在极度安静和紧绷的身体感知下,那颤抖如同地震。握着戈杆的手指僵硬,指甲深深掐进粗糙的木纹里,却感觉不到疼。
影子!真的是影子!刀疤脸没完全瞎说!老申的提醒是真的!
那是什么东西?鬼?妖?还是刀疤脸口中那些“有本事”的仙长?它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在宫墙上做什么?它看到我了吗?它会……
无数个问题裹挟着冰碴,在他冻结的大脑里横冲首撞。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让他几乎想要丢掉长戈,转身就跑。但身体却像被施了定身法,钉在原地,连转动眼珠看向那影子消失的方向都做不到,只能死死盯着刚才影子出现的那段墙面,瞳孔因极度惊骇而放大。
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桃花岛上太和殿《道卒:一个死在牧野的小兵》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五章 宫墙外的影子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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