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柏源（3）“相信我，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货舱不能久待，我们返回甲板，听雷力道明原委。

“三天前，我在港口听闻了有关诺威克城的传闻，那是一座新兴的城市，也就意味着有数不尽的机遇。”

“但奇怪的是，没有人愿意运送货物到那里，我问了几个人，但他们都选择闭口不答。”

“最终，还是一位商人偷偷告诉我，据说运送货物到诺威克城的人再也没有活着回来。”

雷力仿佛深陷回忆之中，他嘴角扯出一抹笑，看向船员昏迷的地方：

“我活到现在，什么困难没见过，自然没有把这次航行当回事。”

“我接下这次活后，第二天就有一个人找上门，说有一批货物需要运送到诺威克城，他把货物包裹的严严实实，完全看不出里面是啥。”

“但我察觉到不对劲了，因为那人的穿着不像是本地人。那人愿意给一大笔钱当作酬劳，我几经纠结，还是同意了。”

“他要求我将货舱钥匙复制一份交给他，哪怕我拒绝，他用所有人的安全威胁我。”

“大海是我的家，但你们是我最重要的家人。”

已经接近傍晚，我们站在甲板上良久无言，现在不管说什么都只是加剧紧张的氛围。

我看向海面上被残阳染红的海水，如同鲜血与海水融合，最后一同沉入看不见的黑暗。

“那些货船从未归来的原因，很可能是和我们一样遭遇到危险，最后…”

沉入大海。

我没有说出最后几个字，但大家都自觉保持沉默，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镇静。

柏源看向我，他的面庞同样被夕阳染红，竟显出一丝肃穆：

“那些酒品，挥发后的气体同样有毒性，甚至比直接饮用危害更大。”

如果是这样，凶手甚至只用在背后看着我们，我们丧命只是时间问题。

这广阔的大海已然成为巨大的牢笼，将万千生命囚禁此处，无处可逃。

雷力转过身扫过我们，他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最终做出决定：

“这次是我害了你们，我不能一错再错，将尚有意识的船员运送到备用船只上，我们离开这里。”

雷力和这艘船一起出过多次海，不管是多大的风浪都未曾让这位已经年过中年的男子面露愁容，甚至舍弃自己的伙伴。

他很快振作起来，让雷亚去准备船只，我们和他一同去召集船员。

过程超乎想象的顺利，顺利到我心里隐隐有些忐忑。我回过头一看，发现雷力正搀扶的那位船员背后拿着什么东西，我连忙喊了一声：

“小心背后！”

那位船员“啧”了一声，飞快拿出刀想攻击雷力，被柏源很快拦下，他和柏源过了几招，被柏源用刀抵住脖颈。

雷力一直处于恍惚之中，他嘴巴动了两下，尝试了几次才发出声：

“为什么？你是最早跟着我的同伴啊？”

闻言，船员哈哈大笑，他笑着笑着眼中流出眼泪，他敛神露出凶狠的表情：

“你还记得之前最危险的那次航行吗？你临时更改了出海时间，海上突然刮起暴风雨，我们回到家的时间晚了整整一个星期。”

“我的妻子难产，在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她的身边，她最后…走了，永远离开了我。”

船员丝毫不在意自己会不会被刀伤着，他甚至将脖子又靠近了剑刃几分，朝着雷力吐了一口唾沫：

“是，你是一个合格的出海者，但你从来不会因为别人改变你的想法，看你的表情似乎想说你给了我一大笔补偿金？”

船员的笑容彻底消失，他的眼珠没有一丝光亮，就好像只是镶进去的一样，他木偶一般的嘴巴张开闭合，沙哑的声线凝聚了巨大的痛苦：

“那些补偿金只能让我为我的妻子和孩子选一块好一点的墓地罢了。”

他又挂上刺眼的笑容，仿佛要将满腔的怒火都发泄出来：“这次和你出海，我就没想活着回去，我已经没有家了，那大海就是我最后的家。”

“我要永远留在这里…”

“拉上你们和我陪葬！”

他的话音刚落，船身突然剧烈摇晃，柏源揽过我的腰，将我紧紧护在怀里，他抓住旁边的栏杆，勉强稳定身形。

船员眼睛亮了亮，他借机挣脱柏源的束缚，在摇晃的甲板上奔跑，数不清的雨点将他的发丝淋湿，他双手摊开，越笑越大声：“连老天都在帮我！哈哈哈哈哈，一个都走不掉，一个也别想走！”

雷亚仔细检查后，“啧”了一声，他面色严肃，艰涩道：

“船触礁了。”

在场所有人都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见甲板上的船员不断地发出狂笑。

死神似乎正在挥舞镰刀，准备收割所有人的性命。

柏源一直没有松开我，他凑近我的耳朵，仿若爱人间的呢喃：

“相信我，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不管等下我的话有多么奇怪，都请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他，握紧他的手重重点了点头。

汹涌的海水从船底的破洞涌入，不一会儿就将淹没整艘船，雷力在这种时候发挥出一位船长该有的架势，他将救生筏抛入海中，让几位意志尚且不清醒的船员先一步上去，他垫后。

这时，处于癫狂状态的船员偏过头，他一把将准备上船的雷亚劫住，用手狠狠掐住他的脖颈，他满意地看着雷力的脸上浮现痛苦的神色，边说边逐渐加重力道：

“失去至亲的感受很痛苦吧？”

“今天这一幕像不像当初那次航行？”

“我可以放你走，你就一辈子在失去儿子的痛苦中懊悔吧！哈哈哈哈哈！”

雷亚已经喘不过气，脸涨红，他目光精准定位在雷力身上，嘴角挤出笑容：

“爹，我…我不该那么说你，不管你做了什么，你都是…我的爹…”

“是我的…英雄。”

我注意到船员瞳孔收缩一阵，他掐住雷亚脖颈的手不觉松了几分，雷亚猛地推开船员，他跑到栏杆边缘，看了一眼雷力，最后跃入海中。

随着“扑通”一声，溅起的浪花打在船员脸上，他无力地垂下了手，彻底失去了求生意志。

柏源看着这一幕，牵起我的手也走到栏杆边，他轻声道：

“和我一起跳下去。”

漆黑的海水潜藏着数不清的危险，雨水落到海面上溅起一丝水花，浪花一个接着一个击打船体，我能感受到柏源越发将我的手握紧。

身边是他的话，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扭头看他皱着的眉眼，伸手将他的眉毛抚平，调侃道：

“柏源，开心点，这可是我们一生一次的殉情机会。”

柏源先是一愣，他无奈地笑了笑，俯下身吻上我的唇，我们相互纠缠，希望将对方烙印在自己内心的最深处。

雨水顺着我们的面庞汇聚在一起，我的舌尖尝到了淡淡的咸味，早已分不清是汗水，还是…

眼泪。

我们微喘着气拉开距离，均从对方眼中看到决绝，我们一同攀上栏杆，只有我们的手，始终紧扣在一起。

下落的速度很快，又好像过了很久。柏源在第一秒就将我抱在怀里，雨水不断带走温度，可他的心脏依旧火热，温暖我日益冰冷的躯体。

死亡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我感受到自己被海水包裹，逐渐下沉到海水深处，氧气化作气泡渐渐上升，在意识的最后，我看到一双琥珀色的眼眸靠近我，双唇重叠的刹那，我似乎看到了永恒。

“我们一定会活下去。”

我倒在柏源怀里，手臂攀上他的脖颈，无意识地附和两声。

远处传来汽笛的声音。

我睁开朦胧的眼睛，一片白雾里，点点星光照亮漆黑的大海，我不禁弯起嘴角，放心地将自己交给柏源。

意识在浮浮沉沉之间来回摇摆，我仿佛一直在海中漂流，感受冰冷的海水一寸寸吞没我的躯壳，就这样什么也不想…

“醒醒，求你快醒醒！”

我睁开眼看向身旁，柏源双手握住我的左手，他一直在往我的手上哈气，想让我的身体保持温度。

他没有注意到我醒了，我张了张嘴巴，发现嗓子无比沙哑，在呜咽两声后，柏源惊喜地转过头，他拿过床头放着的水杯，想喂我喝水。

“这样不行…”

柏源又一次擦去我嘴角的水渍，他看向水杯，突然仰头喝了一口，接着俯下身托住我的后脑，缓缓将水一点点渡给我。

他就这样将一整杯水喂给我，他的脸连同耳朵都染上红色，声音也变得沙哑：

“够了吗？”

“还想喝吗？”

我醒了醒嗓子，确定可以发声后，我笑着看他：

“柏源，你其实可以上来的，这样或许会更暖和？”

柏源似乎想到什么，脸更红了，他顺从地点了点头，将外衣脱去后，将我抱在怀里。

我将身体转过去，正对着他的胸膛，他的呼吸有些乱了，我将手放在他的心脏上，感受手下躁动的、充满活力的躯体。

“柏源，你现在很紧张吗？”

头顶上方他的喉结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不断摩擦我的手臂想让我尽快暖和起来，他将下巴搁在我的发间，接着轻轻吻了一下：

“再睡一会儿吧，我会一直陪着你的。”